法客外語能力不佳,向來號稱只會三種語言:國語、台語及台灣國語,以致於許多外文書籍只能看翻譯版。看這類書有個缺點,除非譯者功力超強,否則終究難以深刻體會原本文字的美感及內涵,就好比法客讀完「大亨小傳」,固然瞭解故事內容,卻無法真正理解它何以能成為經典名著的堅強理由,我想,這就是不同語言彼此間的「距離感」!
正因為法客只懂法條、不懂法文,無法判斷書名(L'élégance du hérisson)翻譯是否正確,但從內容猜想~應該沒錯!「刺蝟的優雅」不同於「優雅的刺蝟」,前者著重「優雅」,後者重點在於「刺蝟」,所以作者透過兩隻「刺蝟(荷妮、芭洛瑪)」、試圖描寫一種「態度」。套用書中荷妮所崇拜胡賽爾(Husserl)「現象學」的觀點,我們對於世界認知重點不在於意識構成的概念,而是「感知」,所以實在毋需對刺蝟本身著墨過多,而是想要表現出那種「優雅」的態度,刺蝟~不過是個比喻罷了!
故事發生在法國巴黎葛內樂街7號(塞納河左岸),一幢有錢人家所居住的高級公寓。
荷妮,職業:門房(低下階層的象徵),表面看來是個54歲的寡婦、自幼家境貧窮,個子矮小,相貌醜陋、身材肥胖臃腫,一雙腳丫滿是老繭(可能還有口臭,她自己說的)。實際上卻是個慧黠、觀察力敏銳又富有獨立思考的女性,因為熱愛閱讀而博學,喜愛古典樂、荷蘭畫、經典電影及研究哲學,同時深深著迷於法語的優雅文法,但20年來始終隱藏個人鋒芒,只是冷眼觀察身邊所謂的「上流社會」。
芭洛瑪,12歲,天資聰穎,富裕家庭的么女,過著多數人稱羨不已的貴族生活,卻覺得自己像活在金魚缸般的不自由,更是極度嫌惡身邊親人自命不凡的愚蠢與市儈,於是定下目標,決意在13歲生日當天縱火自殺,藉此表達自己長期的無奈與憤怒。
看這本書,應該試著想像成欣賞一齣舞台劇,導演將聚光燈輪流投射在兩位主角身上,各自從不同觀察角度,以獨白或日記體的方式,娓娓述說對於法國「上流社會」的輕蔑、諷刺與批判。最終兩道劇情主軸透過第三人「小津格郎」的介入而出現交集,也讓兩位主角得以卸下尖刺的外表武裝,相互釋放心中最深沈的感情。荷妮誠實地面對自己內心多年來對於「門當戶對」階級觀念的嚴重抗拒與恐懼,芭洛瑪也欣然放棄因為過度早熟而萌生的自殺念頭。然而當彼此救贖之後,故事卻迅速劃下句點。荷妮的人生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通意外而告終,說來突兀,但法客心想,或許就連作者也不知該如何安排荷妮日後的人生吧!
故事剛開始,透過一段不經意的交談,意外洩漏出荷妮對於(馬克思)哲學的熟稔及批判態度,有趣的是,原本只想賣弄學問的住戶絲毫沒有察覺兩人的實際差距,依舊陶醉於自己的膚淺(無知)。於是當眾人誤認荷妮不過是個地位低下的門房,甚至忽視她的存在時,荷妮也樂於借用這個身份作為掩護,默默展開她對於這些「上流社會」住戶們的細膩觀察與批判。
關於荷妮,作者採用和緩而令人感到舒服的筆調來述說她的故事,由此可知荷妮的性格決不是所謂的酸民,面對周遭「貴族們」也沒有嫉妒或不滿,偶而發點牢騷,卻是因為喜愛沈醉在自己建構出的堡壘內,極力想避免外人自以為是的打擾。儘管從事平凡的工作,更沒有富裕的生活條件,在這座城堡裡,荷妮與他的葡萄牙移民好友「曼奴菈」總能享受專屬於她們的優雅生活,透過兩人對談內容及不經意流露出的生活品味,作者其實想告訴我們:真正的優雅,應該取決於一個人是否具有純潔心性及高尚的處世態度,而非單憑金錢加以堆砌或刻意對外展現。
至於芭洛瑪,年紀雖小,但透過類似日記(世界動態日記共7章、深刻思想共16章)裡每個句子,像把銳利尖刀,意圖擊碎身處這該死的金魚缸。身陷在貴族世界裡,芭洛瑪更加必須隨時豎起身上的尖刺,抵禦無所不在的干擾。
書中的兩隻刺蝟,名為荷妮的那隻,悠遊在金魚缸以外的世界;屬於芭洛瑪的那隻,卻被困在金魚缸裡近乎窒息。無須多加說明,作者的筆觸已經悄悄地透露這其間的差異。
網路上曾有個問題,該怎麼讓兩隻刺蝟擁抱在一起?
我想,答案應該是彼此願意向對方揭露自己最柔軟的那部分。
「幸福的人家彼此類似」、「不幸人家的苦難卻各不相同」,小說「安娜‧卡列妮娜」裡的第一段話,成了荷妮願意向小津先生敞開內心的一把鑰匙,兩個人藉此找到彼此心靈契合的關鍵。然而即便在同幢公寓相處了12年,原本陌生的荷妮與芭洛瑪,也透過小津先生的居間介入,得以擁抱對方內心最真誠、脆弱的一面。
荷妮在臨終前對自己說:在我身體裡面,有一顆太陽!
芭洛瑪最後對自己承諾:要為荷妮在「永不」中追求「永遠」,追求世間的美!
法客說:人生在世,重要的不是時間,而是態度,一種優雅的處世態度!
